凡煙小說

☆、立得奇功身亦終

關燈
? 白明城名義上是瀾國刺史,實際上卻自成一國。她答允,與瀾國合軍,共抗昭國,事成後,裂土封王,天下兩立。實話說,這個“天下兩立”,兩邊都不信。多半也就是效仿三國,三足鼎立,但總比昭國一統天下要好得多。

高樅作為瀾國派來談判的使者,列席白明城的戰術規劃討論會。白明城將荊南五郡暫時劃入軍事規劃,一應物資,全部軍事分配;又派兵防守各個關口,如此這般,仔細吩咐一番。高樅精通軍事,白明城的安排雖非盡心盡力,卻也不算落井下石。只是他有一事弄不明白,情急之下不顧親疏尊卑之別,徑直開口:“府君為何不讓何清濟帶兵?何清濟久經沙場,文韜武略,俱是一流!”

白明城倏地站起來:“何清濟何在!”

高樅楞了楞,發現白明城並不知道何晏的存在,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。他說:“城外別莊。”

當場寂靜,白明城揮手宣布休會。何真不出所料的留了下來。她單膝跪地,求懇白明城:“自得將軍絕筆以來,真夜夜不得安眠!求府君帶真一同前去!”白明城點頭允了,更衣上馬,一行十數人揚鞭驅馬,馳向城郊別院。

別院大門洞開,何晏麾下兵士皆換了軍裝,整齊排在大門兩側。何晏一身戎裝,端正坐在堂上等候,肩背筆直,目光如鷹隼。

白明城問她:“如今局勢危急,白某可否有幸請將軍出山?”

何晏斬釘截鐵道:“固所願也,不敢請耳!何晏,謹奉命!”

不顧朝臣阻攔,白明城把手下兵馬撥了一半給何晏。被稱作“年輕氣盛,容易輕信”的白府君,開懷笑著,拍著何晏的肩頭:“何清濟一言九鼎,我白明城信你!”

白明城信,她的部下卻未必信。以覆國為己任的前朝遺老們,自詡天下正統,哪裏服一個外臣教訓。勉強成型,還是多虧白明城的手下都是按一小撮一小撮計算,還有不少直接是山賊起家,或者靠裝山賊維持生計,聞聽突然換了主將,也沒甚抗拒。

何晏眼中微含著憂慮望向白明城。她問:“府君欲何晏何為?獨善其身,還是爭霸天下?”

白明城訝異問她:“就憑這短短幾日,二者又能有何不同?”

何晏答道:“若要獨善其身,則治軍需寬,寬以待人,宣府君仁愛之名,自然四方投奔。若要爭霸天下,則治軍需嚴,嚴以律己,成府君萬乘之軍,自然逐鹿中原。”

白明城突然意識到,何晏不是在問她如何應對眼下局面,而是已為她設想好了將來。

成大事者不拘小節,何晏雖然對白明城賣兄求榮的小人行徑頗有微詞,但是內心不是不敬佩的。帝王業一生孤獨,但只有半途身隕,沒有愴然辜負。她希望白明城能成就一番功業,倒不是說另投明主,火中送炭,而是希望她在畢生追求面前不再無助而卑微——正像自己一樣。除此以外,她想著,軍中事務繁重,有所派遣,便不會日日心冷如冰。

應了白明城的逐鹿中原,何晏從此又背上了相同的惡名。她治軍嚴苛,賞罰俱厲,花錢如流水,一時城中怨聲載道。

亂世當用重典。她不是不知道嚴刑峻法引人非議,可她顧不得了。因為,沒有時間了。

的確是沒有時間了。何晏領軍,距開戰端僅一個半月。

夏六月,昭明、滄瀾二國,決戰於江上。

瀾國不知道哪個蠢貨出的主意,竟然提議讓昭國渡江登岸,然後趁昭國半渡不渡的時候一舉出擊。顧瑜冷聲道:“君欲重演宋襄公之故事乎!”

宋襄公,是春秋時期宋國的第二十任君主,因為堅持要等楚國人渡江之後再行出擊,兵敗重傷,次年不治而亡。

這麽不客氣的言辭瞬間遭了眾怒。提議那人尤其憤慨:“出語不祥,咒詛君上!顧閑美,何清濟安在?你莫非是要學南宮萬不成!”

南宮長萬,也是春秋時候的宋國人。因為被陛下辱罵而一怒弒君,最終身為俎膾。

顧瑜頓時慘白了一張臉。被指弒君謀反,可是她承受不了的大罪名。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,她艱難的吐出幾個字:“長江自古便是天塹。今日我等勢弱,萬不可行此沖動之舉,不如穩紮穩打,步步為營。”

劉子玉出聲喝止:“陸盈,夠了!胡亂攀誣同僚,誰給你的膽子?如此這般,沒等昭國打來,我滄瀾自己打自己就成了!”

方才指責顧瑜的青年叫作陸盈,字知歸,是江東陸氏的青年一輩。一旁的陸父連忙替兒子下跪請罪:“臣子無狀,求陛下寬恕!”

劉子玉擺了擺手:“罷了,下不為例。”他嘴上說著維護顧瑜的話,卻不知不覺對她產生了幾絲狐疑。顧瑜果然不似南宮萬麽……如果真正忠心,明知何晏精通軍事,為何要放何晏離開?她,她畢竟是女子,無論是慕容氏,還是白氏,可都是,女主臨朝。

顧瑜垂眸,卻是將這一分神色看了個清楚明白。再看周圍,陸盈恨恨地瞪了她一眼。她的心猛的往下一墜,痛苦的閉上了眼。

完了,她暗想道。自己已經失信於陛下。陸盈如此居心叵測的一句話,都能讓陛下對她生疑。她臨危奉命剿滅風飄絮時的情分,已經被她揮霍盡了。

她心內冰涼,由衷一嘆。她無法改變陛下的看法,更無法拋下一切離開。滄瀾是她的母國,是生她養她之地。要她像何晏一樣拋家棄土,背井離鄉,她做不到。她轉瞬又想:何晏,何晏到底有沒有心……如此輕易的離開自己的國家,離開自己手下數以千萬的兵士,拋棄一切,來追求不可知的東西。她突然覺得自己看不透何晏了。

或許……何晏不是無心,而更是,一片深情厚誼。

滿目河山空念遠,落花風雨更傷春。不如憐取眼前人。

顧瑜自嘲一笑。說什麽“空念遠”,河山又在她眼前。說什麽“眼前人”,何晏又在群山之外。她可能愛上了何晏。但何晏永遠不能排在她的國家之前。

顧瑜逐漸被排斥在了劉子玉的議事範圍外。驚瀾衛的消息,也漸漸越過她,直接報給了劉子玉本人。她往往被安排,做一些通常是千戶、副千戶做的事,譬如說,押運糧草,譬如說,率輕騎奔襲。來來回回的命令,令顧瑜身心俱疲,已經幾日都沒睡過一個好覺。

六月十五日,深夜,風平浪靜,欽天監道天色甚好。陸盈請纓,率兵駕小舟去往江北,伺機挑動亂象,驚擾昭軍,不料歸途突遇大雨,行船之人不辨方向,竟又開回敵營。陸盈部一千五百人,於江上全滅。

陸父得知消息,一頭栽倒在地,醒來後痛哭失聲,指天罵地,句句直指顧瑜。他道,陸盈部下皆精通水性,別說突遇暴雨,就是突遇冰雹,方向也絕不會錯。他說,明知顧瑜與陸盈有隙,日前曾看到顧瑜靠近江邊戰船,偷偷摸摸不知做了什麽,興許就是她在船上做了什麽手腳。

顧瑜自然百般否認。她到船邊查看,只是因為發現陸盈部運輸的糧草不足實數,想看看是耗損過度還是水手做了什麽手腳,中飽私囊。萬萬沒想到,在船艙內側底部,發現了一只昭國軍隊的制式馬靴。昭瀾二國尚未正式交戰,這馬靴從何而來?為了不打草驚蛇,她按下念頭,正欲次日上報軍中,誰料當晚,陸盈就出了事。

顧瑜百口莫辯。只是一只昭國的馬靴而已,此時此刻雖然沒交戰,但軍需物資管理不嚴,收繳的衣物被人外帶,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。至於她暗害陸盈,並沒有什麽切實可行的證據,但身邊人懷疑的眼光就足以讓她絕望。

之前,她身為風飄絮成員,卻不顧恩義,為了向陛下投誠而肅清自己出身的機構,雖說忠君愛國更是尋常事,卻被同僚詬病,道她心狠手辣,為陛下鷹犬。她也因此不見容於清流。這次得罪了世家,竟連為她辯白的人,也無一個。

她試著在陛下面前提出自己的疑問。她說,陸盈此行頗有疑點,不能排除圖謀通敵的可能;陸父便在一旁痛斥她為脫罪誣賴旁人。她辯白道自己與陸盈無甚過節,單憑一次爭執不能算有舊怨,陸父便冷冷說顧瑜你小肚雞腸,心胸狹窄,嫉妒下屬功高,趁著肅清叛亂勢力時趁機殺害副千戶夏煌。

姜還是老的辣。顧瑜辯無可辯,啞口無言。

最終,劉子玉下詔,免除顧瑜驚瀾衛同知一職,交刑部嚴加看管,待戰後一同論罪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